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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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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楚颜

寻找楚颜

文/小白


唱给你我的爱情挽歌，我们的爱情怎么了……




<一>

我来的时候，你在梦中。

你睡着的样子原来这么可爱，快三十的人了，还是像个孩子。

家里的一切整洁依然，你说你喜欢收拾家里的杂务，喜欢亲手将东西各归各位的感觉；对不起，亲爱的，我想我这个做妻子的没有尽好职责。

我不是个好妻子，从来都不是。

可是，我爱你。



<二>

现在是子时。

无论是外面的大世界还是我们的这片小天地，都是黑色的。我不喜欢晚上，那种暗与冷让人的心感觉孤单和软弱。幸好有你。

不过，以前我没有明悟你对我的重要，所以，我很多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你并没有怨言我什么，只是在背过身去的一刹间，常常掩饰不住你眼角流露的失望。

对不起，亲爱的。我以前常常对自己这么说：对不起，靖之，我太忙了。

我太忙了。我是个记者，在这个城市里也算是个名记，拿过几个新闻小奖，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有权的、有钱的、没权的、没钱的。挎一部相机，背一台笔记本电脑或带一本一笔，揣一个录音笔，开着你买给我的“沙漠王子”，整天城里乡下地到处跑。

有时好几天你会见不到我，而见到我时，多半又风尘疲惫地闯回家，一身臭汗地栽在床上呼呼大睡。

醒过来时会发现，身上盖着被子，桌上有你拿手的蛋炒饭保温着。而我，毫无良心地狼吞虎咽，然后急忙抱起电脑来赶稿。

锅碗你刷。

这样的事情，自从我们结婚以来就是这样子。我匆匆忙忙的，你悠悠闲闲的；我从不管家里的琐事，你却把琐事当作你的全部。

我们是不是倒了？我像丈夫，你更如一位贤惠的妻子？



<三>

我轻轻缓缓地原地转身，想把这个家的点点滴滴都深深地印在记忆里。

可是，印在记忆里又如何？

我带不走这一切，这本来属于我的一切，我不曾珍惜的这一切。包括你，亲爱的。

知道吗，我后悔了。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去明悟我们的爱，我总是在我们的爱里增加了太多的杂质，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背。曾经我还恨你那么轻松地微笑地看着我、照顾我，我以为你不重视我们的感情，以为你把它比作生活中买酱油那么简单的事。我生你的气，常常。可是，我现在才晓得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也爱我。从来都是。

结婚以后，我似乎忘了那些曾经的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与甜言蜜语，似乎也忘了你曾经为了和我在一起与你父母的竭力争执，似乎更忘了你对我一如继往的脉脉如水的爱。

靖之，你会后悔娶了我这样没良心的女人吧？

可是我晓得你的答案。你会说：我永远不会。



<四>

如果我有泪的话，一定会哭得无声无息。

是的，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了难以平抑的情绪，想哭。若是此刻能哭，必将是我积攒了十多年的泪水。

妈妈死的时候，我哭得晕了过去，之后就没怎么哭过了。那个时候，爸爸只是象征性地来看了看他的这位前妻，冷漠地扫我一眼，之后程式性地给我每月必需的生活费。

我恨了这个男人好几年。

再大些年龄的时候，有人骂我杂种。才渐渐意识到，那个男人未必是我的生父。

他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但那些必要的生活费一分未少过。我本猜想，或许是对妈妈的又爱又恨，也或许是对我的多少一点养育之情。

可都不是。后来终于知道，是悔恨。妈妈跟他离婚没多久就割脉了，他也没再结婚。

他们牺牲了后半生的幸福换回了那份残缺不全的迟彻的爱情。

我真想对他们说，你们的爱情其实与我无关！

可是，我又再执迷不悟地重蹈覆辙：给自己的爱情添加无关的东西。



<五>

靖之，吾爱，你在梦着我吗？

为什么睡着的你，眼角还湿润着泪水？

我能感觉得到那泪水的咸湿与温润。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梦到这几年我的冷漠对你的伤害了吧？其实我不想的，我只是片面地以为我们的爱应该平等，这种平等在第一次去你家见你父母后，就走了形式主义，而且越来越极端，越来越病态。

在那之前的时候，你从来没告诉我，原来你家不是一般的有钱有权。你在学校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十分低调，低调到我一直以为你也是生活费除了吃饭和买书就难以干其他事的普通学生。

难怪你阳光的形象在我们第一次校园邂逅的时候，就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原来我一直以为是地摊货的那件很显现你气质的白色衬衣，价码是我的两个月生活费。

我穿了一件真正的地摊货去了你家，从专行的盘山路到别墅区的外围，再进别墅花园的大门……那种有钱人调戏无知小老百姓的把戏：用一种故弄玄虚的神秘和应接不暇的贵气不断打击下层人的自尊，从而获得一种高高在上的快感，这才是钱与权背后的目的吧。

靖之，从你突然一身不同往日着装地开着小跑车来接我说去你家。我心里就惴惴不安。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小时的经历让我的思维在不安的时候往往会更加脆弱或是极端。很多时候我宁愿痛苦而倔强地活着，仅仅为了我的可怜的自尊。

上大学在我看来，更美妙的作用在于，逃离一个人人都知道我是杂种的地方，让我的卑微已久的心态恢复正常，不奢望非凡，仅仅是普通的生活就可以了。

你的出现，让我的刚刚平静的心起了涟漪。知道吗，我对你最大的奢望，就是一份普通人的爱情。仅此。

而坐在你车的副座上时，我不再敢看你，因为你已让我觉得自己微贱如尘。



<六>

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可以从一个卑微逃进另一个卑微？

你兴奋地开着车，而我却觉得这一切好陌生。

见你父母的过程没有想象的那样为难我，甚至整个过程看起来其乐融融。你父母面色和蔼地一点一点对我的家世进行挖掘，原本在电视剧里应该很板正的家世询问过程，你的父母就好像在问我晚饭想吃点什么那么简单。

我甚至以为他们不会嫌弃我什么。真是个傻瓜，如果不嫌弃就不会问得那么仔细了。

果然，第二天你见我时，神色有点不自然。

我想到了就是会这样。

本想一转身离开后就再也不要见你，这样的分手会干脆许多。可是你竟然毅然地拉住我，说你爱我，不会丢下我，永远不会。

我生命中的那块坚冰唯一一次在你温暖的怀抱里融化，什么都不能想，什么自尊和原则都坚持不起来。我在你怀里呼吸着你的呼吸，你的情话绵绵如水般包裹我，连灵魂都软软地浮游在里面，动弹不得。

好吧，沈靖之，就这样让我爱上你吧，我认了。随后，你拉着我又去了你家。我在别墅外等了你一个下午，最后你是从家里冲跑出来的，拉起我的手就跑。我跟你跑，就这样跟着你跑吧……

我们直接去了机场，去扬州、苏杭、上海……把东南逛了个遍，然后你说差不多了，给你父母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半小时。

之后，你热烈地抱起我亲吻我，大声地说：楚颜，这辈子你是我的了！

我的泪水脱眶而出。

靖之，这辈子我都是你的。



<七>

毕业后没多久，我们订了婚。作为条件之一，你开始参与你父亲的产业。

我们买了一套临湖的别墅。你喜欢那种宁静，很适合搞你的文艺，作画也好，写小说也好，很适合；我却不喜欢，你若不在的时候，我只能望着一汪湖水发呆。

你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我找点事做。过了一个多月我去考了记者证。开始忙，不要命地忙。

很多没有经历过的事一起向自己挤过来，我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于是有了扯头发的毛病。

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不忍，对我说，太难做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嘛，我足够养你一辈子。

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这句话时，我想到那个害死我妈的男人，他也养了我好几年。心里有一点别扭。

我恨恨地扭过脸去，说，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我想，这么多年的执扭便是从那时起形成的吧。为什么让别的女人感觉很幸福的话，在我听来仿佛一种讽刺？从来没人给我一个回答。

于是，后来，我的工作开始顺利，开始有了起色，开始有了成就，开始加薪，开始提职……我用自己的钱买衣服买鞋买包，把你送我的“沙漠王子”以另一种形式偿还给你，去你父母那里时我言行理直气壮。我想我可以证明给你的父母看：你们的儿媳妇仅仅是爱你们的儿子，不是贪慕你们的家世权财而嫁给他的。

哦，我在证明我们的爱，自从和你去过你家后，我一直想证明我对你的爱是单纯的，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怀有他心。我怕你不信，我怕你父母不信，我怕全世界所有人不信。

可是，他们都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信不就行了？

可是，靖之，你一直都是信我的呀。是什么蒙住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见这个本就存在的答案？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八>

有一年放年假，我们去了海南岛玩。在临海宾馆里，我有点失眠，关了灯爬在窗台沿上静静地听海。

夜色温柔，风拂长发。我乖乖地一动未动。久违了，宁静的心绪。

你从浴房出来，默默地环抱我的背，在我的感受中，便是一片亲切的温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这样放开一切待在一起了。

我的思感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学生时代，在一片春天的桃花林里，我们忘情拥吻的情景。那个情景忽地又碎开，每一个碎片又折射出不同的亲吻彼此的场景，并且每一个都那么地投入和专注，连拥抱都似乎妄图融化对方。

我触到你的爱意，转过身踮着脚，在你唇上轻轻一吻。那是一个何等温润的吻，仿佛在一瞬间心中那一片青草地开满了鲜花。我嗅着你身上的气息，迷恋着你的微笑，浸淫在你有力的拥抱之中。

身旁音符流转，月光漫泻。闭上眼，你在刹那间化为我身体最深处一只可怜的颤抖的魂灵，时而刚劲豪迈时而温柔脆弱，让我在被那海啸倾覆的恐惧里看见存活的希望，眨眼之间那希望又像泡沫一般破裂无踪。于是绝望的豪情和生存的痛苦令我左右为难地在这惊涛骇浪里宛如一叶扁舟，是什么令我握紧了桅杆我不得而知，只晓得我尖锐的呼叫在这仿佛星月无光的世界里显得渺小无力，只能在这伟力之间任其蹂躏，意念力一点一点地被剥落，化为细细碎碎的流光消失无痕。开始为自己唱起一曲挽歌，悼念那些曾经存在的辉煌与没落，一抹残碎的记忆化作秋日之惊鸿飞掠夕阳晚霞，悲鸣阵阵。然后一切如我所料般结束，好像整片宇宙在无尽小的时间单位里塌缩为一个点，热与力的孕育，开始另一场生命的竞赛。这个时候，我又回到大海的中央，海潮将我剧烈地抛起又落下，我不得已松开双手，沉没在大海深处，洋流冰寒，意识渐淡……我的躯壳，融为人鱼国国王皇冠上的珍珠，映照深海；我的魂灵，却化作某个放牛少年的竹笛声声，悠扬不息。

靖之，我轻咬着你的耳朵呢喃着：靖之，靖之，靖之……

我猫缩在你怀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你的脸庞，那一刻，你成了我的天地，我的世界，即使整个地球都崩塌了，只要有你，我都还认为自己是存活着的。

就这样忘记一起爱下去吧，哪怕这份爱很累很累，需要我一个人去证明的地方再多，我都认为是值得的。



<九>

那个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后来我晕倒了。

医生告诉我，孩子没有了。我又晕了一次。

我没有想到，没想到自己会有了宝宝。因为体质特殊的原因，我的经期比别人的长，可是我也应早注意到自己的异状。太忙了，太忙了，太忙了……

你的父母来过了，又气冲冲地走了。你抱着不停哭泣的我，安慰我，照顾我。我抬头看你一眼，你的眼神里又是关切又是哀伤。我记起在海南时，你在我的耳畔小心翼翼地说，楚颜，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还记得自己重重地点下了头。

可是，可是，对不起，对不起。靖之，原谅我，我见不得你的哀伤，那样的哀伤像一把生了锈的剑，插在你的胸膛，却痛在我的心房。

你再也没有跟我提过孩子的话题。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他了。靖之，你没见过他吧，白白的，会笑，很皮。他爬到我的脚边咿咿呀呀的，我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在问我，爸爸呢？我说，小乖，你等妈妈一下，我去把爸爸叫来。

我醒过来推醒你，喊着：靖之，快，跟我去看宝宝！

我们都愣了几秒钟，然后我抱着你放声大哭。

你也哭了。

我嘴里嘟囔着，怎么办，靖之，我回不去那个梦了，怎么办，宝宝还在里面……



<十>

我用更多的工作来淹没自己的哀伤和歉疚，把家甩给了你。你的工作其实也很忙，只是较之我的繁忙就算是轻松的了。

有一段时间请过保姆，一个小姑娘。我的目光在小姑娘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你满头是汗，我只是觉得她像我一个同事的妹妹，却把你吓的。过了几天换了个老太婆来，做的饭菜吃得我直皱眉头。

你开始操持家务。围裙一戴，蛮像回事的，家里收拾得越来越整洁，饭菜也做得颇有创意。我心里开始潜意识认为你是那种“家庭妇男”了。

我第一次获奖时，你没告诉我你不久前也获了一次学术论文的一等奖，你悄悄拿奖金请了名厨和乐手，为我操办了一回浪漫的烛光晚餐以示庆祝。我感动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校园里邂逅你时的感觉。

我们跳了一支舞。我踩了你很多脚，噢，抱歉亲爱的，跟我跳舞真是难为你了。最后，你亲吻了我。

我有点迷醉。我说，靖之，你爱我吗？永远都爱我吗？真的还爱我吗？

你被我问吓着了。我说只是想再一次确认一下。

你微笑着说，爱你，我永远爱你，沈靖之永远爱楚颜。

我把头埋进你的怀里，环抱着你的腰，数着你的心跳，你的心离我那么近，我知道它属于我，这样的感觉真好，惟有这样我才有归属感——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十一>

你和我，究竟哪一个才是一场梦？

我一个人去的外地医院做的检查。一切检查结果都证明无药可治，所有晚期的症状马上就会显现出来，并且加剧。

我会变丑。

我想起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变老。

我说我变老了变丑了你也会要我吗？

你说会。你还说你也会永远记住我们彼此在学校里初相遇时的情景，记住那时两个人的容貌、神态、眼神，在自己的生命里融淬成一粒永恒的宝石。

靖之，我也深深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你的样子是那样的真诚和专注，看我时的温柔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我留给你最美好的一刻吧？

我爱你，所以就让我自私地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留给你好了，好吗，靖之？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早晨，我缓缓地收拾好行李，你看了我一眼，问，又有任务？

我点点头，坐到餐桌前默默喝你做的白粥。你叨叨着往我的包里塞备用药以及一些差旅用品。

我已经喝不下粥了，感觉嗓子发哽。我接过包出门上车，你笑着对我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嗓子哽得难受，心里一片荒凉。下车使劲抱住你，你梳理着我背上的长发，抱了有5分钟，我感觉快控制不住了，一扭身窜上车，大脚轰油门飙了出去。

泪，这才飘出眼眶，消散在我离家的路上……



<十二>

第七夜，现在，我回来了。

靖之，原谅我，记住我。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就让我再自私一回，为你，为保持我们最初的纯粹的爱的信仰，就让我再努力一回。

虽然我已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为我们的爱情做了很多无用功，证明了很多与我们的爱情毫无关联的东西。

还好的是，我们的爱情没有像别人那样被世俗所湮没，只是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要我们阴阳相守。

不过，我是甘愿的。靖之，此生除你我再无牵挂，此生我为你、为我们的爱情而生，谢谢在你的生命中有过我。

从此以后，不要寻找我。

还有，楚颜永远爱沈靖之。〈完〉




2007年11月13日/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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